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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新载鲍尔吉middot原野鸟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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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的世界

鲍尔吉·原野

《人民日报》(年07月12日12版)


  我喜欢的书里有两本鸟类辞典。那本《世界鸟类彩色辞典》记录了据说是全世界的鸟。翻开这本书,我从人的世界顺利地进入鸟的世界,美而好。我说不好最喜欢哪只鸟。一般说,非洲的、大洋洲的鸟类羽毛绚丽,但读书读不出鸟的啭鸣,也看不到鸟飞的样子,因此我认为它们都好。


  鸟的小脑瓜和圆圆的眼睛惹人喜爱,而它们的羽毛令人崇拜。每根羽毛都比瑞士手表精密。你盯着羽毛看久了,觉得小鸟周身披的都是树叶子,脉络从主干分开,向外长,如一棵树。鸟背上的大羽毛是它的大叶子,肚子还有小圆叶子,一片压着一片。脖子上的一圈儿小叶子色泽华丽,公鸡为甚。一只小鸟有这么多树叶包着,还不让人崇拜吗?不崇拜鸟,你还想崇拜谁呢?如果你觉着褐色羽毛不像树叶的话,翠鸟的羽毛与树叶几无异矣,而这圆矮的小绿树顶上探出鸟的小脑袋和滴溜乱转的圆眼睛,多么可爱,它从一团树叶里钻出头颅。然而,羽毛比树叶更精致,通风轻质光滑防水,这就是鸟,上帝骄傲的作品。它静立枝头,就足以令人赞叹,好像是一件放在枝头的工艺品,而它,“扑喇”一下,飞起就没了踪影。这个能耐决不是一般的工艺品所能具备。故宫里摆放的那些珍玩——譬如翡翠蝈蝈——也没有“扑喇”一下飞出屋的。


  鸟啊,美丽的鸟——其实我特想写下它们的学名,记不住,除非照着抄——鸟的学名不像人名那样平易近人,比如刘国瑞啦,王丹丹啦。鸟的名如杰克黑寡妇雀,这哪像学名,像谩骂。鸟类学家给它起的就这个名字。还有僧帽燕,不像名字,也没征求鸟的意见,这些名字取得基本上不成功,所以我记不住。


  我喜欢在树林里走,我知道树枝里藏满了小鸟。倘若树叶动一下,即有鸟飞出或飞入,只见叶动,不见鸟影。鸟的鸣唱是树端的合唱的河流。“流”的意思是——小鸟唱歌带出尾音,比如“的卢——”它把“的”唱完,“卢——”留在树林里,你感觉这个玲珑的“卢”的余音从这棵树蹿到那棵树上,在流动。有的鸟唱歌的歌词是“观鱼”,那么,这个华丽丽的“鱼——”像飞鱼一样穿过树叶,飞进林边的池塘。


  在林里走,小鸟“嗖”地落到你身边,如有人在暗地里扔过来一块石头。它关闭翅膀,针似的小喙在地上啄两下飞走,也不知吃没吃到东西,也可能只是走走形式。我曾趴在小鸟飞过的地方仔细观看有什么可吃的东西——草籽、甲虫什么的,但什么也没有啊?在其他地方,我也趴地上观看鸟之“食品”,什么也没有,只有石子、沙粒、蚂蚁。有一天,一只鸟暴露了它们假装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大吃大喝的秘密。这个鸟“嗖”地飞下来吃东西,“嗖”地飞走。我看到,它只是以角质的喙在地面左右划了划,像人在水缸沿上磨菜刀一样。这就对了,如果树林里无端地冒出许多米粒,农民还种粮食干吗。它们只是在大地划划嘴。嘴馋了,划一划可以解馋。以后,我馋什么东西吃,拿手绢在嘴上擦一擦也算吃过了。


  动物园大鸟笼的一只横棍上落着各式各样的鸟,如果不是它们脖子太灵活,远看真像花。现在想,它们就是花(不光是树)。小鸟头顶、冠子、脖子、翅膀、尾巴由各种颜色的羽毛组合,像花瓣与花蕊的组合,鸟如花。美术是小鸟的强项,画家们跟小鸟和花朵比啥都不算,学徒都不够。人工与造化永远不能比。


  小鸟是身披羽毛的花朵,飞来飞去。我愿意当小鸟有一百条理由。有一天我在脑子里把这些理由梳理了一下,去掉二十多条,增加了六条。我想我主要是喜欢俯瞰大地,看人只看到他们头顶的百会穴,看人的脚尖从脑袋下面左一只右一只地窜出来,这就是人,人在行走。作为高傲的鸟,我无须看到人的脸长什么样。在鸟的眼里,人高矮如一,只见肩膀而无胳膊腿儿,他们如甲虫。鸟看到河流像一匹白布那样展开,闪着白光,看到金黄的稻田飞过白色的鹭鸶。鸟看到的山峰并不多,其实没有峰。(峰只是山顶的几块石头)云雾在山脚围成一个环,好像谁吐的烟圈儿套在山上。鸟儿从来不说“道路”这个词,它不知道“道路”是什么。上下左右“扑喇”一下飞就是了。鸟儿虽然有爪子,也会走一点路,但爪子用得很节省,有翅膀的生物谁还走路,谁还奔跑,谁还会在操场上转圈跑步呢?至于说,人穿皮鞋,穿凉鞋,更让鸟笑话。不会飞的种群,费脚啊。


  鸟落在树上,替这棵树当一会儿花,飞走,去另一棵树上当花。鸟选又高又直的树做巢。下蛋孵小鸟。鸟蛋上带着花斑点,褐斑或黑斑。鸟类学家说这是伪装色,我以为不尽如此。我拿一只野鸭蛋左右端详,终于发现它大体上是一个地球的微缩图。小鸟从鸟蛋里孵出,张着黄嘴大叫,之后羽丰,在天空飞翔,成为一只美丽的、歌唱的、树的、花的、俯瞰大地的、清洁的鸟。

(图片来自网络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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